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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同人•同道 与扎尔的告别

第13章 同人•同道 与扎尔的告别 六月的波士顿已经是初夏了。查尔斯河两岸的树全绿了浓密的树冠在水面上投下一大片碎影风一吹就碎成无数个移动的小块。悦儿站在洛根机场的出发大厅里面前是扎尔拖着两个行李箱的背影。他的帆布包换了一个新的——旧的那个磨了太久背带在2024年底彻底断掉了。新的是深蓝色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号的飞机挂坠是他学生送的告别礼。扎尔办完托运之后转身走回来。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比新的时候松了一些下摆的边缘也起了毛球。人瘦了一点但精神比以前好——眼下的青黑淡了大概是因为论文写完之后的这几个月的睡眠补回来了。办好了。他说。悦儿靠在出发大厅的玻璃栏杆上。几点的航班一点二十。先飞芝加哥再转上海然后高铁去天津。悦儿点了点头。扎尔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他们都没有立刻说话。出发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拖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广播里循环播着各种航班的登机通知和延迟信息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均匀的背景噪音像一条在地面上流动的河。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扎尔忽然说是2019年九月的最后一天。悦儿转头看他。你记得日期你办公室的窗户外面能看见停车场。那天你正在擦黑板上的管道图。我敲门的时候你擦了一半。悦儿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那天具体在擦什么了——管道图可能是。她在那个办公室里画过太多次管道图擦过太多次那些动作已经被重复到像呼吸一样不被记忆。但他记得。他记得那扇窗户记得停车场记得她擦了一半的动作。这个人在过去五年里已经见过她最糟糕的、最疲惫的、最接近崩溃的所有状态而他把这些记忆中的第一帧保存得如此准确。那天我递给你一沓打印纸。悦儿说你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扎尔笑了一下。因为你的黑板上有我当时正在想的东西。他看着航站楼外一辆正在缓慢滑行的飞机你那时候已经想了好一阵了。粘性情形的框架。你写了一半还没擦掉我看到那些管道我就知道你跟我在同一个地方。悦儿转头看向窗外。那架飞机正在加速滑过跑道机头抬起轮胎离地所有方向在那一瞬间汇成一个——向上。你去了南开之后悦儿说研究方向会变吗不会。扎尔说和积问题Erd?s距离集挂谷猜想的推广。都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切片。悦儿看着他的侧脸。同一种数学直觉。在离散结构里找连续的规律。扎尔微微侧过脸来。对。离散和连续中间的那条线。我在那个交界处待了很久了你也是。挂谷猜想是用连续的管道集合去逼近离散的方向集。和积问题反过来——用离散的集合去逼近连续的运算结构。同一个口袋的两面。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和积问题的跟你合作之前就开始了。扎尔说有一个结果我一直没有发因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然后做挂谷猜想的时候我在管道几何里用了一个估计后来发现那个估计在离散情形里也成立。两个问题共享同一把钥匙。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悦儿。屏幕上是一行短公式——一个关于集合A的加法和乘法之间关系的上界估计。那个公式不长一共六七项但悦儿看到它的时候她的视线被某个结构抓住了。那个结构跟她前几天在失眠的间隙里无意中在笔记本上涂画的一组不等式有近乎完全相同的形状。你写的悦儿问。去年年底写的。还没公开。扎尔把手机收回去你可以拿去用。反正我到了南开也会继续做。悦儿没有说谢谢。有些词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了。她看着大厅里那块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幕扎尔的航班号在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On Time状态。还剩不到一个小时。时间正在用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从他们身边流过。你会不会觉得可惜悦儿忽然问。可惜什么我们合作了五年。你现在走了接下来的工作——她停了一下四维挂谷猜想高维的推广限制性猜想跟挂谷猜想的对偶关系——这些东西后面可能没有你了。你不觉得可惜扎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那架已经升空到很高位置的飞机机翼上的反光在云层下闪了一瞬。五年前我走进你办公室的时候他说我没有想过我们会做到这一步。我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在做我想做的东西我们一起做做到做不动为止。现在做不动了吗没做不动。那就没结束。扎尔说南开和巴黎之间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但十二个小时不是距离。你改论文的时候我可以在你睡觉的时候帮你查错。你写新的框架的时候我可以醒着等你的版本。只不过以前我们在同一个走廊上面对面说话现在隔着一个屏幕。但屏幕——我们五年前就开始用了。悦儿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行李箱托运单上贴着的那个条形码条形码的编号末尾是她的生日。她不确定那是偶然的还是有意的她没有问。你到了那边她说有什么计划先安顿下来。然后招学生。然后让他们做最难的那些问题我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卡住了就推一把。悦儿笑了一下。你在说你自己。我当年也是这样被推过来的。扎尔看了她一眼你也是。悦儿低下头脚尖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扎尔。嗯谢谢你。五年前你推了那扇门。扎尔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U盘银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上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数字。他把U盘递给她。这是什么我五年里写的所有跟挂谷猜想相关的草稿。推翻了没用的版本、写到一半放弃的方向、最终版里没有放进去的替代方案。全部都在里面。你知道我的思路有时候比我先走一步走完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走了什么。那些东西留在我这里没有用。放在你那里——也许有一天你会看到我当年没有看到的路。悦儿接过那个U盘。很小很轻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就能捏住。里面装着的可能是几十万行的推导和几千页的草稿。一个五年里没有被外化出来的、只存在于一个人的头脑和硬盘里的全部试错记录。他把那个交给她了。我会看。悦儿说。不一定全看。挑你有兴趣的看。登机广播响起来了。扎尔的航班开始登机头等舱和特殊旅客优先然后是从后排座位开始的顺序。扎尔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悦儿。那就先到这里。他说。先到这里。扎尔伸出手。悦儿握住了。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力适中像这五年里每一次合作中他给出的那种反馈——不多不少正好需要的量。他松开手转身往安检通道的方向走去。走了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摆了摆手。然后他继续走。安检口的队伍排了七八个人他站在队尾背影在深蓝色卫衣的包裹下显得比以前瘦了一点。悦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随着队伍慢慢前移。轮到他了他把护照递给安检人员在指纹识别器上按了一下然后走进了通道。通过金属探测门的时候他的背包从传送带上滑出来他弯腰去接那个动作跟他在办公室里伸手拿马克笔的时候完全一样。然后他站直了拿起背包走进了通道尽头的拐角消失了。悦儿站在出发大厅的玻璃栏杆旁看着那个拐角方向。从2020年三月的那个Zoom通话开始到此刻2025年六月的机场通道他们在这条路上并肩走了五年。五年前他不确定能不能走到终点她也不确定。但他们都走完了。现在他要去另一条路上用另一种方式做同一件事情。她也一样。只是方向不一样了——像两棵本来长在同一片土壤里的树根还在地下连着但树干已经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了。她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的在她旁边停下来。墨衍站在她左侧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扎尔消失的那个拐角。他进去了墨子问。进去了。墨子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面朝安检通道的方向。出发大厅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两个人的影子影子的末端交叉了一下然后分开。他是最好的合作者。悦儿轻声说。墨子看着通道方向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我知道。悦儿转过头看他。墨子的侧脸在落地窗的光线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像一张被精确绘制出来的折线图。他没有看她他在看通道方向表情很平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对空气说的。但悦儿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时候他确实知道。他看过扎尔跟她在Zoom上改论文的样子他看过扎尔在报告厅里坐在第一排的样子他看过她把扎尔发来的修改意见读了一遍又一遍的样子。他知道扎尔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悦儿站在阳光里机场的广播再次响起来一个她听不懂的航班号混杂在背景噪音里滑过去了。她看着墨子的侧影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从她的胸腔里升起来的时候她没有预想过它自己跑出来的像一条她以为自己关闭了很久的河道里忽然涌出来的水。你也是。墨子愣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视线从通道方向移到了她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重新转回去看着通道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悦儿也没有再说。他们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来来往往的旅客从他们两侧绕过没有人注意这两个站在玻璃栏杆旁的人。悦儿站了一会儿把视线收了回来。她看着自己手上那个扎尔留给她的银色U盘透明胶带上的那行数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回去吧。她说。墨子点了点头。他们一起走出出发大厅走向停车场。波士顿六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暖而湿润。悦儿走在他旁边手里的U盘被她的掌心捂暖了。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志同道合的人即使分隔异地心的方向也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悦儿跟扎尔之间是那种共振不因为距离而减弱不因为时差而断裂。而她跟墨子之间是另一种共振——不完全一样不共享同一个问题、同一条证明路径、同一种语言。但他们站在同一个大厅里面对同一个出口朝着同一种方向走出去了。她坐进车里把U盘放进口袋。墨子发动了引擎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航站楼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被一片茂密的树冠挡住看不见了。悦儿靠着副驾驶的椅背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移动的光斑。那些光斑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一组被加密的信号在传输着某种她暂时还读不懂的信息。我回去之后悦儿说要重新开始看文献了。墨子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路面。四维的从三维到四维。扎尔留给我的U盘里可能有线索。他做过一些四维方向的尝试但没有完整写下来。我猜他在等我接上那一步。那你接。悦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确定我能接上墨子没有转头看他车速平稳地保持在限速上。路两侧的树飞快地向后掠去像被风吹倒的分形结构在视觉边缘层层叠加。不确定。他说但你会的。因为这个过程你已经走过一次了。悦儿靠回椅背看着前方的路。波士顿的初夏天空蓝得不太真实云层薄而高像被揉散的棉絮漂在一个巨型的平面上。所有方向都是敞开的四维的维度还看不见但她感觉到有一根很细的线正在那个U盘里等着她。那个U盘在她口袋里跟她的钥匙和零钱贴在一起像一块刚被递过来的、还在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磁石。她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又放了回去。墨子没有问她是什么。他没有问扎尔跟她说了什么。他只是在开车安静地穿过六月的树荫和阳光沿着查尔斯河的路堤往她公寓的方向走。河面上有人在划皮划艇桨叶划破水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隔着一层风传来像很远处的碎玻璃。悦儿看着窗外那条河。她想起五年之前她第一次跟扎尔并肩走在这条河边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一开始就觉得不能那就肯定不能。然后她想起今天在机场他把她从五年里推出来的全部试错轨迹封存在一个U盘里交到了她手上。同一条路两个人走了不同的长度然后在一个分叉口彼此交付了一段路程的笔记。她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脸上像一层极薄的、被筛过的金色微粒。她感觉到自己在慢慢下沉沉进一个还没有开始被定义的状态里。四维挂谷猜想还在前面。那棵树还没有发芽但她知道根已经在地下延伸了。扎尔给了她一把新的钥匙。她用那把钥匙打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她此刻还不知道。但门是开着的。车在公寓楼下停住。悦儿解开安全带在推开车门之前转头看了墨子一眼。你今天下午还有安排吗墨子熄了火。今天下午没有了。那上楼坐坐。绿萝该换盆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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